翻译界的“粉丝”

  报刊在刊载某篇文章的时候,常要介绍一下作者为“何方神圣”,我曾经多次被介绍为“翻译家”,每遇此种情形,我总感到有点别扭。

  因为我觉得翻译并非自己的主业,仅“偶尔为之”而已,我倒希望人们只按我的主业来实事求是地称呼我,在众多译林高手面前,我岂非被编辑先生陷于“掠美”之不义境地?

  被称为翻译家,当然也不是“空穴来风”,并非“无中生有”,毕竟自己在翻译方面也爬了近百万个格子,出版过若干译作,有一点被认可似乎也是很自然的事。关键在于我既没有把翻译当作热爱的事业来从事,也没有把它当作安身立命的行当来经营,而是另有所务,另有所钟,总觉得径直把我归于翻译专业一类,颇有点“不合辙”。

  关于翻译何以未成为自己的主业,我不无调侃地说过,原因很简单——能量守恒。如果在这方面花的精力与时间较多,那么在那方面投入的也就较少。我不仅在翻译方面投入的时间与精力少,而且译题也比较分散,这就像在浩瀚的译海里,这儿捞一片海藻,那儿拾一只贝壳,到头来零零星星,不成体系,令自己也深感寒碜。到如今能够勉强构成四五个“点”的,只有雨果、都德、梅里美、莫泊桑与加缪,雨果我只译过一本文艺评论集,都德、梅里美、莫泊桑、加缪也只是各一两个小说集。

  说实话,翻译之所以未成为我的主业,更主要的是主观上根本就没有打算多投入、多从事。

  然而,凡是学外文出身的人,一旦进入文化学术行当,总难免或多或少要搞些翻译,这不仅因为在这领域里,“文史不分家”“中外不分家”“古今不分家”,而且阅读、思考、研究、论述、移译、编选、编辑等各种劳作方式在某个精神产品的研制过程中,往往不可避免地要互相渗透、彼此交织、杂然纷呈。不要以为只有像傅雷那样把一部部法文作品移译成一本本中文书才是翻译,而钱锺书富含外国文化认知与典注的学术论述,就没有翻译的质地与分量,也许这是一种更为升华的“翻译”。何况,经典的外国文学名著,的确如璞玉般地诱人,容易使得学过外文的学人技痒,总想译之为中文而一快,即使是几乎从不翻译整篇作品的钱锺书,在海涅优美的文笔面前也曾情不自禁,将他著名的文论《精印本〈堂·吉诃德〉序言》全文翻译了过来。虽档次不同,但我自己也经常处于这种劳作状态,同时,也不时有这种情不自禁搞点翻译的冲动。

  在我有数的几项翻译作品中,出于“有所为而为者”,实在是很少。译《局外人》、译萨特、译图尔尼埃也都是颇有犹疑之后才终于动手的,是为了给我自己提供研究论述的佐证,为了配合我主编《加缪全集》及“法国廿世纪文学丛书”而非得由自己来动手做的,可以说是我研究与编纂工作的必然的“副产品”。在我退休以前的大半生里,在我所有的译本之中,真正出于自己主动、有所为、有所“图谋”而做出来的,基本上就只有《雨果文学论文集》这一种。这本书的翻译最早可追溯到我在北大当学生做毕业论文时期,而真正开始着手进行翻译则是在我供职于《古典文艺理论译丛》编辑部的时期。那时,我的本职工作是该刊的翻译与编辑,我在翻译工作中必须要有所表现,必须要搞出点像样的成果,正是怀着如此明确的目的,我才有计划地进行了这本书的翻译与编选。

  我的大多数译作都是不得已而为之或恰巧是为了“无为”而为之的。

  (本文摘自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大家雅事”丛书之一《柳鸣九——法兰西文学的摆渡人》,有删减)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作者:柳鸣九/自述 刘玉杰/整理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此站点使用Akismet来减少垃圾评论。了解我们如何处理您的评论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