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使大使目瞪口呆

中华人民共和国驻法国第一任大使黄镇(左)和

法国总统戴高乐(中)

在中法建交初期两国交往比较拘谨的情况下,黄镇带领全馆人员频繁活动,广交朋友,很快就打开了局面。黄镇本人也以他充沛的精力、优雅的风度、活泼而得体的谈吐闻名外交界。素爱挑剔的法国人在报上惊呼:“他的微笑征服了巴黎。”中国大使馆一时成为巴黎各界瞩目的中心。

几个小伙子有些飘飘然了。

使馆在举行一个宴会,黄镇把翻译兼秘书韦东叫来,嘱咐他:“今天来的客人身份不同,为便于谈话,你去告诉办公室主任,把圆桌改为长桌。”

宴会前黄镇去检查,一看怎么摆的还是圆桌?他声色俱厉地责问主任:“有意见可以提嘛,既然没有意见,为什么不执行?”

办公室主任脸涨得通红,当着众人,很有些下不了台。好在被担任政务参赞的朱霖听见了,急忙过来“熄火”。

这一天真不顺,当黄镇让韦东把一位年迈的汉学家引到餐桌前去,这个刚出校门、不拘小节的青年随手一指:“就是那个小老头吧?”

黄镇顿时脸一沉,瞪了他一眼:“怎么可以这样叫人家?对老人家应当尊重。”

韦东并不在意:“我不过背后叫叫。”

“背后叫也不行,何况人家能听得懂。外交场合说话要处处小心。”

韦东没再还嘴,可心里直嘀咕:“不就一句话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黄镇

客人走后,黄镇想起什么,对在场的人说:“这个小韦啊,叫人家小老头,被我训了一通。”说着哈哈大笑,又用手抚了抚小韦的头,小韦不好意思起来。

他跟着黄镇检查客人送来的礼物。大家被一只大花篮吸引住了。花篮扎得很漂亮,大花一球球、一簇簇,溢光流彩,璀璨晶莹。黄镇不由得凑近,用鼻子嗅它的缕缕清香。这是一位接受我国援助的国家使节送来的。

韦东一高兴,嘴又没了把门的:“那还不是用咱们援助的钱买的!”

“这是什么话?”黄镇站起身来,双眼像两支利剑似地盯着韦东的脸,把每个字都加重了语气,“小小年纪,大国沙文主义思想就这么严重,将来你负了大责任那还了得?你这话要是被总理听见,看你吃得消不!”

韦东摸摸脑袋,面红耳赤:“我随便说说。”

“我不是说过了嘛,外交场合不能随随便便,你怎么没听见?”

“听见了,可又忘了。”

韦东

“年纪这么轻,记性却不好,是不是烟抽得太多啦?”黄镇看韦东说得是实情,语气很快和缓下来,“烟可以少抽点,剩下钱寄给父母,表示一点孝敬。”

韦东低着头,脚底来回搓着。“不是烟抽多了,而是事情太多。”

“事情多,脑子不够记,怎么不记在本子上呢?”黄镇说着,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个本子让韦东看。“好脑筋不如一个赖笔头,随时记下来,什么也不会忘记。”

从此,韦东时时带着小本子,把黄镇交代的事随时记下,再没出过差错。

韦东向摩洛哥国王哈桑二世递交国书

20多年以后韦东确实担负起了大责任——相继在摩洛哥和马达加斯加任大使。他开玩笑地对人说:“我这个大使是被黄镇大使训出来的。”

法中友协名誉会长、著名历史学家博蒙老先生在法国学术界占有重要地位,黄镇和他过从甚密,并定期请他讲解法国历史,黄镇每次都像学生一样认真听讲,做着笔记。逢年过节,邀请博蒙教授和他的女儿来使馆吃饭。博蒙寿辰之际,大使夫妇除备礼物前往祝贺外,还在使馆设寿宴为他祝寿,博蒙教授对此十分感动。一天,使馆文化专员告诉黄镇,博蒙教授请大使星期天去他郊外别墅做客,黄镇欣然接受。

星期天一大早,黄镇、韦东和文化专员等几个打点行装,驱车前往100多公里外的古堡。车子开得飞快,到达时,博蒙先生和女儿正在门口锁门。黄镇迎上去,亲热地打着招呼。博蒙左手拿着帽子,右手拿着藤手杖,迈着庄重的步子走过来,随即把帽子和手杖交给女儿,就去跟黄镇握手。

博蒙女儿是个漂亮的金发女郎,她本想上前拥抱黄镇,但是停住了。她很喜欢黄大使,当黄镇大使和朱霖第一次来拜访她父亲时,博蒙女儿就曾热情地上前拥抱黄镇,想亲吻他,黄镇一个劲儿地躲。小姐急了,说:“您真是封建,是不是怕你夫人……”“不不,我们中国人不习惯这个。”小姐笑了:“我对中国友好。”站在一旁的朱霖咯咯直笑,对黄镇说:“你就让她亲一下吧,别像打架似的。”黄镇低声对朱霖说:“你没看见记者的照相机,再给你造个谣……”

博蒙先生问道:“黄大使今天怎么会路过此地?”

韦东忙上去翻译:“大使愉快地接受了您的邀请,今天特来……”

博蒙惊奇地眨眼,又看看他的女儿,女儿也疑惑地瞪大眼睛。博蒙教授摸摸胡子说:“我约的是下周而不是今天。”

大使和馆员们面面相觑。

博蒙也十分尴尬,搓着两手说:“今天我另有所约,不能接待你们,实在抱歉……你们从这么远赶来!”

大使只好婉言告退。返回巴黎途中,谁也不愿说话,道旁的美丽风景也没人看。韦东瞟了一眼文化专员,只见他低着头,嘟着嘴,一副预备挨剋的样子。可今天大使却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还总逗别人说话,就是不提搞错日期的事。路过一个小镇,大使叫车停下来,手一扬,说:“咱们下馆子吃顿饭,今天我请客。”

回到馆里,韦东逗文化专员说:“今天这顿饭味道不错吧!”

文化专员摇摇头:“我什么味儿也没吃出来。”

“大使对你够意思,要是换上我……”

“你错了,我倒希望他剋我一顿。”

“为什么?”

“你听过一个相声吗?说一个青年每晚都要把两只靴子扔到地上,楼下的老头非得听见两声靴子才敢睡觉,有一次青年扔了一只靴子,另一只靴子没扔,可老头等了一夜要听另一声响……我现在的心情就跟那个老头一样,大使越宽宏,我越于心不安。”

1965年,黄镇大使在巴黎参观中国商品展

聪明的韦东望着巴黎不夜的星空,拖着腮帮琢磨起来。他找出了大使最易发火的两条:一是当国家利益受损害时;二是下级有令不行,又不说明理由时。可他又有些不明白,大使为什么近来发火少了呢,尤其是对自己……

其实黄镇明白自己的毛病,前几天他剋过韦东后,心里也很不自在。繁星高挂,夜深人静时,他在笔记上写道:

记以自警:对任何同志(包括在一起很熟悉的同志)的任何批评(哪怕是一句话)都要特别慎重,要经过仔细考虑,首先是否必要?其次是分寸是否合适?三是态度是否诚恳和与人为善。在自己领导下的同志,使他感到是否愉快地接受,而不感到不舒服,甚至有反感!考虑到这些,才可能使批评起到帮助和教育提高的作用,否则,就可能是相反的!最近一个时期对小韦同志的批评就太随便了,甚至随口而出,这太不严肃了!会使他受到刺激,而这是完全必要的,今后必须十分注意!!!

也许当时韦东猜不到黄镇在深夜自责,但以后他终于明白了。1987年他从摩洛哥调到马达加斯加任职前曾去看望黄镇。他说:“在法国跟在您后面学到的东西使我受用不尽。”黄镇语重心长地说:“你也不能吃那么一点点老本。”过了一会儿,黄镇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我过去对你要求太严了些。”

— END —

文章来源 |《黄镇将军的大使生涯》

作者 | 尹家民 图片 | 网络

编辑 | 外交官说事儿 青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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